顾维钧的外交事业与家庭生活

赵衡文

    顾维钧是中国近现代史上一位外交家,是北洋政府和国民党政府外交界的领袖人物。顾维钧一生结过四次婚,每次婚姻都值得研究,因为在他的外交事业与家庭生活之间似乎有某种隐秘的关联。

 

 

一、岳父资助留学

 

顾维钧,上海嘉定人,1888年1月29日出生在上海一幢老式住宅中。其祖父是闻名江苏嘉定县(现为上海嘉定区)的仕宦首户,后在太平天国革命风暴中丧生,顾家自此衰落。顾维钧的父亲顾溶(字晴川),虽曾做过晚清第一任交通银行总裁,但在其失业之后举家生活均无着落。可就在顾维钧出生的同时,顾溶受聘于官办招商局任帮账,顾家的经济状况立见好转。因此,顾维钧被看作为顾家的“福星”。

顾维钧自幼就聪颖过人,4岁入私塾读书,11岁时随姐夫进入英华书院,接受新式教育。

光绪末年,顾溶入上海道尹(相当于今上海市市长)袁观澜幕府。同在袁幕府供职的张衡山,有一种罕见的本领,就是能看相。他说顾维钧将来定会一帆风顺、富贵双全。

张衡山膝下有一被视为掌上明珠的娇女,与顾维钧年龄相当,便萌联姻之意,遂托人做媒。当时张家境况较顾家好得多,况且张衡山又是袁道尹的姨表兄,顾家岂有不乐意之理!这样,12岁的顾维钧便跟张衡山10岁的女儿张润娥由双方家长做主订了婚。

顾维钧在英华书院毕业后,父亲顾溶曾打算让他学习商业,并已经跟一家钱庄讲妥。然而,未婚岳父张衡山却极力反对。他认为顾维钧必可造就,便毫不犹豫地资助顾维钧进入上海圣约翰大学。圣约翰大学是一所贵族学校,学费昂贵,张衡山也在所不惜。

顾维钧在圣约翰大学毕业后,张衡山又卖掉一部分祖产,供他赴美留学。1904年,16岁的顾维钧剪辫易服,远渡重洋,到达美国。先进入纽约州的库克学院读英语及预科课程,一年后考入哥伦比亚大学,主修政治学和国际外交学。四年后,正在读大学三年级的顾维钧接父亲来信催他回家完婚。已受西方文明熏陶的顾维钧,尽管认为张家有恩于他,但总觉得父母替他包办的这桩婚姻极不理想,尤其未婚妻是一个有着一双“三寸金莲”的旧式女子,让他无论如何难以接受,但父命难违,他也只好利用暑假回国完婚。

婚礼仪式举行之后,顾维钧竟藏在母亲房中而拒绝入洞房。后来他被迫回到新房,却睡在沙发上,从此与妻子井水不犯河水,一直相安无事。

顾维钧返回美国时,迫于父命只好偕妻同行。他把妻子当作亲妹妹,通过朋友把她寄托在费城一对慈祥的德国血统老夫妇家。让妻子和他们共同生活,补习英文,而他自己则回纽约继续上学去了。

1908年冬,清政府特使唐绍仪访美,返国前夕,特邀40位留美学生代表聚会。当时顾维钧已崭露头角,任全美《中国学生月刊》主编,能言擅写,自然在被邀请之列。在唐绍仪举行的宴会上,顾维钧代表留美学生团体致感谢词。他精彩而简短的发言,受到唐绍仪和著名外交家伍廷芳、颜惠庆的一致赞赏。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并推翻了清朝统治,但革命果实不久却被北洋军阀所窃取,袁世凯就任中华民国大总统。唐绍仪与袁世凯是拜把兄弟,私交甚笃,被任命为首届内阁总理。唐绍仪立即去电邀请顾维钧回国担任总统府兼内阁英文秘书。

当时顾维钧正准备博士学位的答辩。在导师的理解和支持下,顾维钧提前进行了论文答辩并获得通过,顺利拿到了博士学位,于1912年4月启程回国赴任。

24岁的顾维钧回国后即被委任为民国政府的总理秘书,负责处理总理与外国政府、外国友人的一切来往函电。

 

 

二、总理女儿倾心

 

顾维钧既任总理秘书,免不了常登总理官邸,这样一来二去便认识了唐绍仪的三女儿唐宝玥。唐宝玥没有留过学,但她对留洋向往已久,所以她平时非留学生不交。顾维钧不仅才华横溢、年青有为,而且相貌英俊、风度翩翩。顾维钧的相貌风度与谈吐打动了唐宝玥的芳心,而唐宝玥的美貌大方、温柔娴淑,以及高贵的气质,尤其是会英语、受过良好的教育,也令顾维钧怦然心动。很快二人便坠入爱河,双方皆有意结为连理。

顾维钧思考再三,终于写信向有名无实的妻子张润娥提出协议离婚。顾维钧表示,离婚后张润娥可以继续留在美国读书,费用由他负担。张润娥此时已在美国读书四年,思想已不像原先那么守旧,她也知道自己与顾维钧虽有婚约,但在根本上却无缘分,强扭的瓜不甜,于是在接信后便回国跟顾维钧晤谈。顾维钧向她坦言,长此以往下去对双方都是弊多利少。张润娥既不表示赞同也不表示反对,一般只听不说。当她看完顾维钧草拟好的离婚协议,见散局已定,便说,如果你非要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我便签。顾维钧毕竟是个法律专家,为证明不是他逼她所为,希望她亲手誊抄四份副本交给双方父亲,各持一份。张润娥一切顺从照办,反倒令顾维钧多了几分内疚。

张润娥离婚后万念俱灰,随即落发出家,长斋念佛。其父张衡山痛悔万分,本以为是给唯一的女儿选中了乘龙快婿,没想到却害了女儿。他长叹一声:“我只会看相,不会看心!”不久就抑郁而死。二十年后的1933年,贵为国民政府要人的顾维钧在上海得知张润娥在陆家嘴观音堂为尼,生活清苦,便特地写了一封信并附送5万元巨款以“赎罪”,被张润娥连信带款一起退回,毕竟她已修行了20年,已到了不动凡心的地步。晚年的顾维钧在回忆这桩婚姻时,仍感慨地称赞张润娥宽容、忍耐和天真、淳朴。

 

 

三、公使夫人短命

 

顾维钧与张润娥离婚后,便决定与唐宝玥到上海结婚。他把喜日定在1913年6月2日。当顾府正在紧张筹备喜事的时候,岳父唐绍仪却突然通知他们婚礼改期。原来,唐绍仪因对袁世凯种种行为不满,愤而辞去国务总理一职,寓居上海与人集资创办金星人寿保险有限公司,自任董事长。唐绍仪自正室妻子亡故后,一直未续弦。是年,经伍廷芳搭桥,与上海某洋行买办家的小姐联姻,日子也正巧定在这一天,且地点也选在公共租界体育场公园(今虹口公园)。父女两人同日举办婚礼,必然会令社会各界哗然。顾维钧欣然从命,另择佳期。

有趣的是唐绍仪字少川,顾维钧后来也将字易为少川,创造了一个翁婿同字的趣话。由此可见,顾维钧对唐绍仪的知遇、奖掖和擢拔充满何等的感激之情!顾唐联姻后,由于岳父树大根深,顾维钧在北洋政府中的政治地位便更趋稳固。

1915年,27岁的顾维钧被委任为驻美国兼驻古巴公使,成为近现代乃至当代中国外交史上最年轻的全权正使。

顾维钧与唐宝玥婚后感情笃深,很快便有了一儿一女。顾维钧活跃于美国朝野人士之中,唐宝玥作为外交官夫人,为襄助丈夫的事业不遗余力,常常出席各种交际活动。1918年10月某日,美国有两大盛会同日举行,一在华府,一在费城,顾维钧分身无术,便让夫人选择一地代表自己出席。唐宝玥疼爱丈夫,主动要求去路途遥远的费城。当时爆发了一场席卷全球的疫病——西班牙流感,唐宝玥在返回途中不幸染病,回到华盛顿后已感到体力不支便病倒了。由于当时医学尚不发达,两天后唐宝玥便撒手人寰,留下了一对稚男童女。

这个打击来得太突然了,令顾维钧整个身心如坠深渊。此时,正逢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巴黎和会即将召开。顾维钧必须从悲痛中振作起来,才能从容赴会,不辱使命。

顾维钧不惜重金,厚殓唐宝玥,将她的遗体置于玻璃棺中运回国内,暂厝在老家江苏嘉定顾氏宗祠内,在原棺外又加上一层椁。据说1924年至1925年间,清明时节还揭去外椁,让乡人瞻仰唐氏遗容。后在军阀混战中,棺材被散兵撬开,棺内珠宝被劫一空。顾维钧决定将其遗骸改为土葬。入土时,顾维钧亲自带着一双儿女回国参加葬礼。

1949年之前,顾维钧每从海外归来,总要到唐氏墓前祭扫。

 

 

四、参加巴黎和会

 

1918年12月4日,顾维钧以驻美国公使身份抵达巴黎参加巴黎和会。在飞往巴黎之前,他专程拜访了美国总统威尔逊,威尔逊许诺支持和帮助中国,这让顾维钧对即将开幕的和会多了一份信心和期望。

在巴黎和会上,中国代表团遭遇到第一个打击便是席位问题。会议将与会国家划分为三等,一等的5个强国分别是英、美、法、意、日,各国分别有5个席位;其他一些国家3个席位;一些新成立、新独立的国家只有2个席位。中国虽是参战国,并且是战胜国的成员,但因是弱国,便被划为最末一等,只能有2个席位。中国政府任命的代表共5人,分别是外交总长陆徵祥、驻美公使顾维钧、南方政府代表王正廷、驻英公使施肇基、驻比利时公使魏宸组。这样,5位代表只能轮流出席会议。

中国准备向巴黎和会提出收回山东权利问题,但日本先发制人,率先在5个大国的“十人会”(“十人”包括美总统与国务卿,英首相与外相,法总理与外长,意首相与外长,日西原寺亲王与代表)上提出德国在山东的权益应直接由日本继承,妄图在没有中国代表参加的情况下获得会议通过。对此,与日本在利益上相冲突的美国代表没有顺应日本代表的意图,而是表示应该听取中国方面的说明。于是,“十人会”决定邀请中国代表出席当天下午的会议。

这是关系到国家领土主权完整和山东省命运的重大问题,按照国际惯例应由代表团团长、首席代表陆徵祥亲自参加。但陆徵祥只会法语不会英语,而“十人会”的与会代表又只懂英语,所以若由陆徵祥出席“十人会”那显然是不利于各国代表了解事情真相,更不利于取得各国代表的支持。而中国政府所任命的其他几位代表或是不足以担此重任,或是为个人名利着想不愿意参加辩论。在这关键时刻,顾维钧挺身而出,担负起这副重担。

1919年1月28日,和会举行五大强国会议,讨论山东问题。日本代表牧野提出德国原在山东的一系列侵华权益应无条件地让与日本。顾维钧针对日本代表咄咄逼人的无理要求,慷慨陈词,指出中国作为主权国和战胜国,依据国际间的基本准则,完全应该收回本国的领土主权。他强调:“中国对德宣战之文,业已显然声明中德间一切约章,全数因宣战地位而消失。约章既如是而消失,则中国本为领土之主,德国在山东所享胶州暨他项权利,于法律上已经早归中国矣。”

接着,他又从经济文化、历史地理等方面阐述山东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说:“西方出了个圣人,名叫耶稣,基督教相信耶稣被钉死在耶路撒冷,使耶路撒冷成为世界闻名的古城。而在东方也出了一个圣人,他叫孔子,连日本人也奉他为东方的圣人,牧野先生你说对吗?”牧野不得不承认:“是的。”顾维钧微笑道:“既然牧野先生也承认孔子是东方的圣人,那么东方的孔子就如同西方的耶稣,孔子的出生地山东也就如耶路撒冷是东方的圣地。因此,中国不能放弃山东正如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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